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殊途—史鑫(禅城)

发布时间: 2019-01-04 11:12:01   作者:   来源: 市文联

开往南方的列车提前抵达,这是一座小城车站,乘车的人并不多,我在爸妈的注视下登上了车,列车又等待了二十分钟才开。面前的红头发女子一开始就坐在临窗的座位上,一言不发,望向窗外的目光有些茫然。列车向西,那些突起的地方散布着积雪,空旷的较为平坦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些收获后的农作物,那是遗忘了一个冬天又过了一个春节的庄稼地。头顶的电视里,悠悠大叔开始诉说某种通讯的好处,劝说着过期的回家,絮絮叨叨,最后撂下一句:中州行,我看行。

右侧下铺上坐着一位戴着毛绒帽的女孩,包住她的半只脑袋,女孩身体微胖,脸色苍白。她还有个留着短发的女伴,一件过膝的灰色圆领长衫,脸庞姣好,左侧嘴角一颗小巧的黑痣。或者干脆说她像个佣人,给她面前的主人脱下黑色布料的手工棉鞋,搬起双腿移到铺上,再往后移动主人的身子,让她背靠两床被褥以便保持舒适的姿势,然后,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只茶杯,白色的,瓷质,带盖儿,侧面有把,杯上印着“向雷锋同志学习”的字样以及雷锋同志的写意头像,女佣端起杯子打来开水,最后取出几种颜色的药品,它们放在主人苍白的掌心里,像一张白纸上绘出的碎花瓣。车厢里,立刻泛起一股病房的味道。我的心里缓缓地撞击了一下。

哦,女主人是个病人。窗前的红头发女子也看过来,露出少许惊讶的神情,很快,她脱下长筒皮靴,沿着扶梯攀援而上爬到上铺。

陈叶,水不热了,咱喝药吧。短发女孩的声音又轻又软,能羽毛一样飘起来。那个叫陈叶的女孩哦了一声,身体前倾,做好喝药的准备。接着,短发女孩给陈叶递上茶杯,陈叶张开嘴巴,把手中的碎花瓣投入口中。这才发现,陈叶的牙齿都掉光了。在花瓣与两三口温开水相继投入之后,陈叶缺少血色的牙龈闭合,外面的嘴巴感觉被投掷的惯性给吸纳了一下,微微瘪下去了一点儿。

——另一辆列车迎面经过,我感到列车突然发生倾斜,很快便恢复过来,此时,晕眩感悄悄涌上来,我有些烦躁。我来到厕所,一开门,一股酒精腐败后的味道迎面扑来,我看见钢铁便池里未冲刷的排泄物。哇地一声,我的呕吐物倾泻而出。

这是谁干的?有人生养无人教导吗?都是成人了,还不懂冲厕所,真是没素质。女列车员嘴唇涂得像喝了鸡血一样,顶着一个菜花头,满口东北腔的女列车员扫荡结束,折身返回厕所,马上传来压力作用下流水的哧哧声以及笤帚大力横扫蹲厕的沙沙声。我的胸腔内又微微地撞击了一下。这时,我发现红头发女子坐过的地方又坐了一人,三十岁出头,肥头大耳,虎背熊腰,脸上坑坑洼洼,他微微抬起头,冲着厕所的方向瞥视了一分钟,嘴巴动了几下,根据口型,我判断出那是TMD三个字母的连续发音。很快,那肥佬继续喝酒,在他面前,摆着猪头肉、腊八蒜、一根火腿,还有两瓶125ml二锅头,一瓶满一瓶空,他对着酒瓶喝,每喝一口,就哈一声。曾经有段时间,酒味与蒜味的复合味道战胜了药片味,药片味几乎不堪一击,落荒而逃。但不久,我就意识到错了,药片味又卷土而来,大有与之大战三百回合决一雌雄的气势。况且,它现在又有了援兵。

啪的一下,短发女孩用一把镊子打碎一小支玻璃瓶尖细的顶部,从长方形的小箱子里取出一次性的针具,将针头扎入瓶内,拉动针管,小瓶内的液体一下子不见了,女孩再举起针具向上推动针管,空中出现一道细密的弧线。来,咱们打针了。陈叶的身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绸缎,蓝色绸缎上绣着一只火凤凰,她把凤凰披在肩上,裹着她的身体。短发女孩走到她的侧面,撩起凤凰的羽毛,对陈叶进行臀部肌肉注射的操作。

手机突然响了,是拉链打来的。

到哪了?

过泰山了。

明晚能到我这里吗?

不了,明晚有事,我要组织公司的业务人员进行销售技巧培训。

哦,我好像有了,大姨妈一个多星期了还没来。

拉链是我去年圣诞节在酒吧认识的,她长得像北方人,大嗓门,乳房肥硕,黑色裤袜外面一条深灰色短裤。我有些纳闷,跟拉链交往还不到两个月啊。

这时,窗前的位置传来了吧唧吧唧的咀嚼声。肥佬已经把酒都喝光了,面前还多了一只空啤酒瓶,此时正在吃一枚香蕉,剥开几瓣的香蕉皮,就像只八爪鱼吸附在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胖脸上,那是八爪鱼在行进的路上遇上一块严重侵蚀后的岩石。我忍不住笑出声来。肥佬马上警觉的盯了过来。

笑啥?

笑话,你能管住我笑吗?没素质。

你说谁呢?

谁心虚就是谁。

啪!肥佬脸上那只八爪鱼忽然飞到我的脸上,把我吓了一大跳,我嗷地一声窜了过去,刹那间,我们拳打脚踢打得难解难分。警察来了。不知谁喊了一声,但对我们没用,我们已滚打在车厢狭窄的过道上。真感谢爸爸教我的独门摔跤功夫,撂倒了那厮。不过,我的脸上也被那厮抓出了两道血痕。

哎!你们给我停下,都站起来,怎么回事?果真来了乘警,我们停止撕扯,爬了起来。

他骂我。肥佬指着我,这家伙居然恶人先告状。

我没骂他,是他先打我,他酒后闹事,你看这个香蕉皮,你看这些酒瓶子。我把地上几个酒瓶子踢得叽哩咣啷,又把那只八爪鱼递到乘警面前。

走,你跟我来一趟。大个子乘警对着满脸通红、酒气熏天的肥佬说。

短发女孩安慰陈叶好长时间了。显然,陈叶受到了惊吓,在我与肥佬破口大骂拳脚相向的时候,她在一旁一个劲地祈祷,一会儿双手合十,一会儿在胸前划着十字,嘴里发出喃喃自语。我也忍不住良心发现,向她表达了我的歉意。终于,陈叶安静下来,看来也累了,短发女孩扶着她缓步去了一趟厕所之后,又扶着她上床,躺下了,盖上被子,掖好被子的边角。陈叶侧身躺在我对面的下铺上,面朝墙壁,短发女孩以极快的速度给陈叶换了一顶白色的护士帽。我看见陈叶的头发褪尽的完整头部,心内不觉大恸起来。见了我的神情,短发女孩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,对我郑重说道:

我叫张舍,是陈叶的姐妹,也是义工,陈叶化疗结束了,我送她回家,帮她料理后事,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
哦。原来这样。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,像丢失了多年的一件珍宝被我重新发现,找了回来。

当我与张舍转身回来时,陈叶已经入睡,在床上发出短促的鼾声。

将近入夜时分,陈叶才醒来,对张舍笑着说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。我又看见陈叶略微含糊不清发音时那无牙的口腔。她俩手握着手,一起唱起了歌:

我今天为你祝福

耶和华必天天看顾

……

晚上熄灯后,我在列车向前行进的锵锵声里,在陈叶、张舍上下铺和谐一致的喃喃祈祷声里,辗转入眠,我梦见故乡与血口獠牙侵袭我们的恶狼。

次日早上,我睁眼发现陈叶与张舍已经在夜里下车了,红头发女孩也不见了,列车里忽然变得空空荡荡。我几乎是神不守舍地呆坐了一日。空气里还弥漫着浓郁的药品与针剂的味道。那个肥佬再也没有回来,或许他也下车了,我禁不住有些想念他们了。

快要抵达目的地了,我拨通妻子的手机:喂,阿芬,春运期间,列车大晚点,今晚到不了家了,明天到家后我送儿子到学校……话未说完,那边啪的一声,阿芬扣掉了电话。我呆立在车窗边,我看见一座破败的房子前,一个男子在追打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,但听不见他们的声音。

我知道,过不了多久,大城内华灯初上,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寻欢作乐,通宵达旦。我也知道,她们都坐在家里,等着我,各怀期待,目光里深深流露出生活的悲喜。

当然,我所乘的列车还在继续行进,它在落日的余晖里,像一条钢铁大蛇,蜿蜒在城郊结合处,拉着汽笛,锵锵,锵锵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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